白君珩死了。
直到死前,枯瘦染血的手指仍向前抻伸着。
失焦的紫瞳里,映着少女落泪的脸庞,还是那么美,像第一次遇见时。
尽管不是同一个人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?明明只是想要利用而已……
深陷虚渊里的怪物,自能记事起便被魔物所啃噬。哪怕痛不欲生,血肉依旧会自我修复。想死死不了,想逃逃不了。周遭都是神魔大战遗留下的骸骨,他靠食腐肉为生,每月还会遭受一次生不如死的毒发之痛。
人说有地狱。
而地狱之苦,又哪及他万分之一。
后来,他逃到了一所破败的神庙,这里聚集着数不清的残魂,有神族的,魔族的,人族的,鬼族的……皆是些神智不清的孤魂野鬼,却妄想着能够重登神界,或血洗报仇,或重返荣华。
于是,他以自身为契,与这些阴邪煞物做了笔交易。
他来杀人,以供它们吸食怨气修行,并答应,以后必将踏碎神界,令它们重塑真身。
而它们,则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,令他越来越强,直至无人再敢招惹。
他是怪物,与他作伴的,也只是怪物。
直到后来。
他有了一个阿姐。
她会在晚上拍着他的背,哄他睡觉;会耐心地教他修炼习字;会在有人欺负他时,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维护他;会给他带他喜欢的煨三鸭;新编好的舞也会第一个跳给他看;还给他取了独一无二又好听的名字……
他以为,他们合该会永远在一起的。
可为何!为何!后来,又出现了洛青云这么个人……
他不甘,好不甘呀,明明他与阿姐最先相识,他与她才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……
可再多的不甘,也随着逐渐灰暗凝固的瞳孔而消散。
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一眼,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。
而在他咽气那一刻。
一直戴在少女脖子上的那枚泪滴吊坠,也倏然的,化成了一阵风不见。
他至死都念着的东西,却从始至终都不愿见他一眼。
微风轻柔地抚过少女的发梢,擦过她眼角的泪,世界似被分割成了两半,一半陷在冲天的火光里,碎骨残尸,无贵无贱,躺了满地。一半高悬在空中,月明千里,庙台高筑,栋花飞作雪。
死不瞑目的狐尸,散作点点星光随风不见。
碎光自封离指尖流走,他怔怔看着自己掌心,一滴泪随之滑落。
失去契约主体的阴邪鬼物们,更加猖狂,不分族群种类地吞噬着所有生物。
一直被压沉在识海里的少年,在砸得头破血流仍未出去后,突地一咬牙,眼里闪过一抹狠意,闭上眼原地盘膝而坐。
双掌掐诀,竟是不惜同归于尽的架势。
封离反应过来,厉喝一声:“你想干什么?!”
云晨没有理会,身体渐渐散出金色的光霭,就连一双清澈褐瞳也变成了黄金竖瞳,一头墨发无风自舞,整个人竟是化作了一尊庄严而不可侵犯的金色神像。
封离睁大眼,眼中充满难以置信,脑中似轰地一下炸开,也是这时,少年起身,持剑旋身,一剑爆开万丈光芒……
再一睁眼。
头顶无数阴魂在嘶鸣,他一心思念的人,已是满头白发,容颜苍枯,鲜血染透了少女身上的白衣,她呆坐在那里,身体维持拥抱的姿势,怀里却空无一物,泪无声地滑落脸颊,一颗接一颗,她却像是被抽了魂灵的木偶,一动不动。
尖锐的疼痛,钻心蚀骨般从心脏蔓延至全身,少年站在那里,双眸通红,曾经的一幕幕回放在脑海里,从第一次相见,那一句“云晨哥哥”,再到后来的一声声师兄,直至后来……她假意喊的夫君。